明亡清兴，是中国文化史上一场真正的天崩地裂的。这不是王朝的牌匾从“明”换成“清”的表面变化，而是深深刺痛了几千年来华夏文人“华夷之辨”敏感文化神经：

华夷之辨诗中国古代区分华夏文明和周边民族的核心观念，以衣冠礼仪为文明的标志，看不起周围的蛮夷，比如明朝官员文官绣禽、武官绣兽，于是产生了一个很好的词汇，叫“衣冠禽兽”，起初是官位和荣耀的象征，但随着明朝中晚期政治腐败，这个词逐渐转变为指责那些品行不端、欺压百姓的官员，后来变成了今天形容斯文败类的贬义词。

中国历代都主张“以夏变夷”，用我们充满道路自信的先进文化去转化这帮没文化的蛮夷，而不能“以夷变夏”，但是明亡清兴，恰恰是“以夷变夏”，满清打进来让汉人“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穿旗袍，留辫子，接受满人的文化驯服的

为什么信奉孔孟之道的大明，会倒在北方他们看不起的蛮夷的铁蹄之下？当时整个中国士林开始集体反省，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的名字，是我们都熟得不能再熟——但其实，还有一个名字，被历史的沙尘长久遮蔽。朱舜水。这个名字，在中国史书里并不显眼。然而在日本，他却留下了一个震耳欲聋的称号——“日本孔夫子”。

当大明山河破碎，他没有选择苟且。一个读书人，带着残破王朝的最后尊严，孤身东渡，向日本请求援兵复明。求援无果，他却在异国大放异彩。当时的日本，正处在德川幕府的初期。天下稳了，但心学空疏、满地玄谈，日本儒学飘得几乎离了地。朱舜水横空出世，执意要“拨正学术之枉”，把“空谈心性”拉回到“经世致用”。

自他去了日本以后，日本儒学发生了方向性的转折——儒学不再是修身清心的清谈，而是治理社会的实学。更关键的是，他的弟子们安东守约、今井弘济等人，一个个都是日本思想史上的黄金一代。朱子学、古学、水户学……这些后来影响日本两百年的知识体系，全都能从朱舜水身上找到根脉。

梁启超感叹说：“德川二百年，日本整个变成儒教的国民，最大的动力实在舜水。”这不是溢美，而是历史。一个亡国遗民，却塑造了邻国两百年的思想气质。一个在中国被忽略的名字，却在日本史册中永远闪耀。

朱舜水的一生，是这样一个反差强烈的问题：

为什么有时候，历史真正的改变者，往往不是站在王朝中央的人，而是被逼到边缘的那一个？

明朝失落的文明火种，有一部分，是他在异国他乡延续下来的。这，就是朱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