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永祥 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

摘 要：关于高中教材中的古诗文学习与考试，一直是师生面对的一大难题。高中古诗文的背诵与默写究竟有无必要？可否适度减少？如何更高效地进行古诗的教学并有计划、有步骤地学习与应考？高考试题有无改良的可能性？如何做出有益的尝试？本文试就这些问题进行有针对性的讨论，并提出了一些个人看法，希望能对高中教学与应考以及高考命题改革起到一些积极的助益作用。

关键词：传统文化素养；古诗文背诵与默写；古诗教学与学习；高考命题改革

中国自古以来就是诗歌的国度。儿童从咿呀学语就开始学习与背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等名句，在《诗经》《楚辞》与唐诗宋词的熏陶浸染下成长，传统文化已内化为中国人的精神基因，诗词歌赋塑造着人们的审美与思想。阅读欣赏、背诵与默写古代诗文名篇，不仅成为人们千百年来学习通用语言文字有效而常见的方式，也是提升语言素养、思维品质与审美情趣的最佳途径，更是一个人文化底蕴与文气文脉的具体表征。

一、中小学生究竟需不需要背诵古诗文名篇

背诵古诗文名篇虽裨益良多，但我们也面临这样的现实：基础教育阶段学生需要兼顾多个学科的学习，语文只是其中之一。老师授课的课时量有限，学生学习的时间有限。如果脱离这样的教情、学情而一味强调背诵的重要性，非但难以达到预期效果，还会违背教育初衷，加重学生学业负担，消磨学生学习兴趣。高考试卷目前设置了名篇名句默写，检验学生是否达到背诵默写和熟练运用的程度。对于这道试题，中学师生的意见大致集中在两点：一是背诵篇目范围较广，学生负担较重；二是推荐背诵篇目中包括一些拗口的长篇古文，背诵难度较大。这两个问题困扰着教师和学生。

针对第一个问题，依照古人的习惯做法，背诵与默写不仅是必需的而且是必然的。如唐代人崇尚《文选》，杜诗有“熟精文选理”之语[1]。陆游《老学庵笔记》称，庆历以后，有“《文选》烂，秀才半”的俗语；建炎以来，崇尚苏轼，翕然从之，蜀士有“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之说[2]。元代程端礼有《读书分年日程》，论孩童自八岁入学之后，日止读一书，“随日力性资，自一二百字，渐增至六七百字。日永年长，可近千字而已。每大段内，必分作细段；每细段，必看读百遍，倍读百遍；又通倍读二三十遍，后凡读经书仿此”[3]。这些今人非常鄙视的“死记硬背”方式，却是古贤们最常习用的。古人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蒙学读物与《五经》《四书》《老子》《文选》等经典，倒背如流，烂熟于心，并在日后的治国理政、为学为人与诗文创作中，或隐或显地发挥出重要作用。即现代学者而言，如朱光潜《从我怎样学国文说起》谈自己的学习经验时也说：“我现在所记得的书大半还是儿时背诵过的，当时虽不甚了了，现在回忆起来，不断地有新领悟，其中意味确是深长。”[4]这种童年时“半记忆半理解”式的背诵，到了成年就逐渐开悟并运用到写作与生活中。老一辈的国学大师们，很多人都说过类似的话。

就个人学习语文的经验与教训而言，我认为背诵不仅有必要，而且是背诵得越多越好，越熟越好。我的中小学时代，课外读物极少，即便如《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之类书籍，也难以获得。我们背诵的是“老三篇”（《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等，我知道司马迁也是从《为人民服务》中得来的。中学时背诵过的课文有《天山景物记》《谁是最可爱的人》《一月的哀思》《致橡树》等长篇诗文，至于古诗文如《离骚》《过秦论》《阿房宫赋》《长恨歌》《春江花月夜》等，反而是在大学本科阶段自己主动背诵的。

因为父辈们多不识字，农村过年的娱乐节目是唱戏，我们小学生负责教长辈们熟记戏词，我能将《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白毛女》等样板戏与眉户剧《梁秋艳》《李双双》等全剧背诵下来。改革开放以后，古装戏剧解禁，又背熟了《十五贯》《三滴血》《五典坡》《火焰驹》《辕门斩子》《拾黄金》等秦腔整本剧本与折子戏。同时，我还囫囵吞枣式地看完了几十部长短篇小说，以及百余册的连环画。这些剧本背诵与小说阅读，几乎就是我全部的“语文基础与背诵功夫”，我也就是靠着这点“江山”支撑到了现在。

结合个人数十年的古诗文运用与体悟，我认为背诵至少有四个方面的优点。其一，背诵有助于增长知识，培养记忆能力，背诵过的内容越多，背诵的能力就越强；尤其进入大学阶段的学习后，背诵有助于古诗文阅读能力的提升，以及外语单词背诵能力的提高。其二，背诵能够提高思维能力与对比鉴赏能力，当遇到与背诵过的篇章类似或相反类型的诗文时，能够主动与背诵过的篇目相比照，进行分析与类比，有助于阅读与理解新的篇目。其三，背诵有助于提高写作能力。我偶尔获得同行认可，被认为行文有一定个人风格；当被问及写作方法时，我常常归功于长期对诗文、剧本及自行摘录的优美词汇、名句与段落的记诵，并将其灵活运用于写作中，从而在风格上逐渐形成某种古雅与文气的特色。其四，熟练的背诵能有效应对考试要求，特别是在中、高考的默写部分，可确保此类试题的基础性得分；同时，在回答古诗文鉴赏相关问题时，背诵积累也能为理解与作答起到积极的支撑与辅助作用。

但在今日高中生课程量大、备考复习内容多、时间紧、心理压力大的情况下，对于部分字句艰涩的长篇古文和个别诗歌，不必要求每位学生都能达到背诵默写的统一标准。高考语文试题考查方式可以更加灵活，引导一线教学在保护学生兴趣的同时兼顾减轻负担与提高学习效果。

二、怎样对待背诵篇目以及高考默写题如何应考

近几年来，在高考语文命题中，古诗文默写部分的试题针对原来给出上句，让考生默写下句的传统题型进行改革，有意设置了一些相对灵活的情境，让考生在此情境下默写出相应的内容，以达到学以致用的目的；同时，将正确答案从只有唯一确解，放宽到切合情境即可得分。这样做的好处是给读书广博的考生提供展示才华的机会，背诵效果不好的考生也可以碰碰运气，但也存在一些弊端。其一，部分学生不再重视背诵和默写。例如，一些学生高三年级甚至整个高中阶段的早读课，几乎全部用于背诵，但默写分数收效甚微，“得不偿失”的结果导致部分考生索性放弃了之。其二，开放性默写题增加了高考阅卷的工作量。负责评阅默写题的阅卷员在试评阶段首先要进行海选，找出考生所答在课标背诵篇目之外的古诗文，哪些可以给分，最终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并以此为准进行评卷。其三，评卷的宽严尺度难以准确把握。如果对考生默写的背诵篇目之外的诗文抠得太严，则多数考生不能得分；如果稍有放宽，相似的内容都勉强算正确，则会失去考试的效能与区分度。例如，2023年高考语文全国乙卷的开放式默写题要求考生在横线处补写古代诗句：“小刚因病不能参加比赛，汪教练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写道：“人生中的机遇绝非只有一次，古诗云：   ‘，    。’我对你永远充满信心！”参考答案给出了四个示例，分别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一朝沟陇出，看取拂云飞”“玉经磨琢多成器，剑拔沉埋更倚天”。有的省份在阅卷时将不是特别贴切但意思多少有些接近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也补充为正确答案。这些诗句并非牛头不搭马嘴，但与真正贴切的作答还是存在明显差距的。

就高考的古诗文背诵与默写而言，我的建议有如下三点。首先，考生要克服对默写题的厌恶情绪。有些考生存在“逢考必反”的心理，先天性地厌恶背诵与默写；要将提高背诵能力上升到培植传统文化基因、提升个人素养与审美情趣的高度，做到背透写熟。对要求背诵的古诗文，读透弄懂，滚瓜烂熟，将高考默写的6~8分拿到，这是绝大部分考生完全可以做到的。其次，记清常见易错字与生僻字。要特别注意容易混淆的常见字，因为在默写的试卷中，写错更多的是常见字；而生僻字偶然写错，则往往是由于笔画较多，或很少见到这个字，掌握这些字的间架结构，多写几遍，并运用到自己的写作中，即可解决问题。最后，早抓早背，有“背”有“诵”。要从高一学期就开始分阶段有计划地背诵名篇，并不断巩固，唯有烂熟于心，考场上才不会因紧张而想不起、写不出来。背诵既要有“背”，又要有“诵”，要铿锵顿挫、起伏错落地大声朗读出来。曾国藩曾教导子女，读《四书》《诗经》《尚书》《易经》《文选》以及“李杜韩苏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远之韵”[5]；又谓“欲作五古七古，须熟读五古七古各数十篇。先之以高声朗诵，以昌其气；继之以密咏恬吟，以玩其味”[5]。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也会吟”包含着欣赏、理解、体悟与创作。例如，只有反复诵读《离骚》，才会对屈原的忧伤悲怀与眷恋故土，以及欲别还留、最终决意离去的不舍与矛盾，理解得更为具体与透彻。如果能做到以上三点，背诵与默写就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高中教师而言，首先要做的也是要因势利导，教诲学生不再讨厌背诵，并通过朗诵感知诗义文脉，以提高兴趣、加深理解、增强记忆。其次，要持续不断督促学生背诵与默写，如经常性地在课堂上利用三五分钟时间，检查学生背诵默写的效果，反复练习，不断巩固。最后，在批改学生的默写作业时，要特别注意哪些是异文异字，哪些是错字别字，对容易混淆的常见字，要作对比分析，让学生真正分辨清楚，以后才会降低错误概率。平常测试练习时，对相关情境下的诗文名句，要严格把控符合题意的作答，不同情，不迁就，力争用句用意，切合情境，日积月累，必有奇效。

对于命题者而言，建议尽量少出或不出有异文、有歧义、不朗朗上口的句子。在设置具体情境时，要有区分度、分辨度与鲜明特色，不能过于宽泛，情境泛化或俗套化，给考生以“答什么都行”的感觉。唯其如此，那些过于普适的“百宝丹”式的名句才不会给阅卷造成干扰，也才能杜绝考生随意作答而碰碰运气的侥幸心理。

三、中小学古代诗歌教学与学习问题

就常理而言，从小就开始背诵与欣赏古诗的中小学生，接受与热爱古诗文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实际上，古诗的教学与考试是一个久未解决的难题。究其原因，“古今言殊，四方谈异”，阅读与理解古代诗歌本身有难度，但教与学的方式方法模式化与套路化也是重要原因之一。现就我个人多年来与中小学师生的接触与了解，谈谈个人几点浅见。

第一，在古代诗歌教学中，一定要有古今对比、人情不远的态度与理念。诗歌是人与人之间交流沟通最有效、最温情且最触动人心的重要手段。即使时间跨越千年，地理远隔重洋，人们对待爱情、婚姻、家庭、朋友、教育、家国与生活的态度与心理，可以说是“古今同源，古今同理”，正所谓“古时月即今时月，此刻心同万里心”。把古人的情境放在今日情境下比对，将古人的欢悲当作自己的欢悲来体会，将古人的创作手法与今日民歌相对照，就会发现古诗即今诗，古法即今法，此心即彼心，彼时即此时，是很容易引起共鸣并准确理解的。例如，《诗经》中的赋比兴手法，学生较难理解与区分，其实这些修辞手法在今日民歌中比比皆是。再如电影《刘三姐》中的唱词：“山顶有花山脚香，桥底有水桥面凉。心中有了不平事，山歌如火出胸膛。”又如西北的花儿：“枣红公鸡红冠子，墙头上叫鸣着哩。尕花儿穿的蓝衫子，门前头耀人着哩。”这些民歌都充分运用了比兴手法，与《诗经》同源共理。又如《诗经·豳风·七月》：“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6]而延安民歌《三到你家》唱道：“第一次到你家你呀你不在，你爸爸给了我一呀一烟袋；第二次到你家你呀你不在，你妈妈给了我两呀两锅盖；第三次到你家你呀你不在，你家的大黄狗把我咬出来。”前者创作手法纯用蒙太奇镜头，取景抓拍，六幅画面，就将蟋蟀由远而近，“寒则依人”的动作准确生动地表现出来；而《三到你家》也是用同样的表现手法，用三个滑稽动作，将“求而不得”的窘境表现得活灵活现，让听者在捧腹的同时又眼带泪痕。如果我们能将现当代民歌、电影、戏剧中类似的作品和古代诗歌对读对解，不仅有助于孩子们融会贯通，而且会大大提高他们的兴趣与学习效率，同时也能减轻教师的负担。如果只是一味地死抠原诗，或者过度追求所谓的“深意”，探讨推测已经模糊了的时代背景，只能徒增师生负担。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用今天的心思去体悟古人所想就是了。

第二，针对各篇诗歌的具体情况，可以少讲甚至不讲时代背景。毫无疑问，“知人论世”是理解古诗的重要手段，但并不是必不可少甚至是唯一手段。讲解屈原《离骚》、曹操《短歌行》与李煜《虞美人》等诗词，当然要了解诗词创作的时代背景与作者处境，才能更好地理解本诗。但如骆宾王《咏鹅》、李白《静夜思》、王维《山居秋暝》、马致远《天净沙·秋思》等，没有过多的时代背景可依恃，尽情欣赏就好。或者像李商隐《锦瑟》这样的诗歌，自古以来就说不清楚，也就不必牵引附会地讲所谓时代背景，可能效果反而会更好。

第三，在古诗教学中，可以多运用横向对比的方式。例如，讲杜甫《春夜喜雨》，可以同时与李商隐《春雨》、杜牧《江南春》与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甚至与李商隐《夜雨寄北》、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李煜《帘外雨潺潺》等作品中不同季节的雨作横向对比，让学生体味与理解，为什么同是描写春雨，或者不同时节的雨，在不同风光、不同心境、不同感触与不同季节下，竟然有如此不同而别样的写法与表达方法，这比单独就其中一首诗反复讲解如何好如何妙，更加容易使学生接受、体悟与理解。

第四，要准确把握诗歌中的“意象”之词，教会学生找到欣赏诗歌的钥匙与妙方。关于此点，中小学教师都非常重视，但感觉还是强调不够，因为在多年来高考阅卷过程中，我发现考生往往对诗歌中表达“意象”的词语，昧昧无知。例如，2014年北京语文卷考杜甫《奉陪郑驸马韦曲》，其中末联有“何时占丛竹，头戴小乌巾”之句，试题③：“前人引《南史》注诗中‘小乌巾’：‘刘岩隐逸不仕，常著缁衣小乌巾。’结合这一注解，说说诗的最后两句表达了诗人怎样的思想感情。”命题者对“小乌巾”一词标明出典，已经将该题答案的一半托出题面；在注释“韦曲”时，又称“杜甫作此诗时，求仕于长安而未果”，又将答案的另一半交代明晰（要答出作者因景产生隐居之思与隐含求仕未果的复杂心情）。然而，仍有许多考生答非所问，究其原因，就是对诗歌中的意象类词语毫无察觉力与敏感度。古代诗歌中，凡出现如“东篱”“北窗”“朱门”“竹杖”“吴钩”“楼兰”“莫邪”“汗青”之类用语，皆有强烈的意象表达，是理解诗歌的钥匙与妙法，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第五，诗以言志，是千古不变的主旋律。无论平铺直叙，还是拟景咏物，所有诗歌最终的指向都是人，而不是景与物，强调诗歌的修辞之高、用典之切、比喻之妙与写景之美等，也都是为言情言志服务，否则就是抓小而放大，得鱼而忘荃。同时，诗歌的理解与欣赏是灵活不拘的，不是僵化的、绝对的。有些教师在教学中，将律诗四联，机械而固定地设计成固定化的套路，让考生在考场上生搬硬套，必然得不了高分。要切记诗歌的理解与欣赏，永远是灵活不拘的，一旦模式化，学生就会讨厌古诗，进而害怕考试。

第六，中小学语文教师，要适当了解与掌握一些古诗词创作中的心态与方法。语文教材中所选的古诗，是经过大浪淘沙而优中选优的名家名作，给人以强烈的神秘与高贵形象，很容易令人产生盲目的崇敬与膜拜，认为古人创作诗歌是一气呵成，如鬼斧神工，了无痕迹。其实不少诗歌都是先有名句，然后再敷凑成全诗的，即所谓“得句成篇”或“因句衍篇”。如谢灵运《登池上楼》，即先有“池塘生春草”句，以为“此语有神助，非我语也”[7]。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也是先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然后围绕此句凑泊成诗；苏轼屡有梦中写诗，如“析尘妙质本来空，更积微阳一线功”“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等句，都是梦醒后续写完成全诗的[8]。此类例子，历代多见，如果将有些名篇中的名句剥离，便是一首极其平常的诗作。同时，如果教师对历代名家的诗集，有适度的泛览，就会发现也有不少甚至可以称为“烂诗”的作品，这种泛览有助于克服对名家名作的过分膜拜，敢于论其不足与差劣，能够更加客观公允地评价教材中的名篇，更好地启发引导学生多维度地学习与欣赏古代诗歌。

四、古代诗文考查的命题与应考问题

从1977年高考恢复至今，高考命题已经日趋成熟，稳妥适度，语文科目更是如此。但如果对多年来的古诗文命题作些对比，就会发现有些规律化与套路化的命题习惯，我个人称之为“三多”，即律诗远多于其他诗歌，诗歌远多于词曲，单独考查一首诗远多于组诗。嗅觉灵敏而善于捕捉试题信息的教师与考生对此了然于心，也进行针对性的备考，天长日久，便不免走向套路化。在此，我有如下一些建议。

第一，高考语文命题可以适度选用长篇诗歌。如2020年的北京语文卷，古代诗歌赏析考查的是李白《寄东鲁二稚子》。这是一首五言古诗，全诗130字，相对五律的40字或七律的56字而言，显然增加了考生的阅读量。但全诗直白顺畅，又为考生节省了不少阅读理解的时间。这首诗一改李白豪迈不拘、天马行空的诗风，一变而为牵肠挂肚、儿女情长的父亲形象。也正因为平时学习中对李白的认识有固定的形象套路，考生在回答“这首诗多处写到桃树，请分析桃树在诗中的意义与作用”时，就仍然按豪放空灵、惺眼醉歌的老套路解答，当然就不得要领。

第二，可适当采取组诗对比阅读与欣赏的方式命题。如2014年北京大学自主招生语文试题：“今年是农历马年，杜甫曾在中年与晚年分别写过两首咏马的名诗，仔细对比阅读下面两首诗，并简要回答两诗在创作手法、意境表达、思想内容等方面的异同”。选用的诗歌是杜甫的《房兵曹胡马》与《病马》，托物言志，表面上写马写人，实际在写作者中年对自己的期许和对晚境落寞的慨叹。又如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Ⅱ卷古诗赏析题，考的是宋之问《咏省壁画鹤》与陈子昂《咏主人壁上画鹤寄乔主簿崔著作》，要求考生回答“两首诗各自展现出了什么样的思想境界？请简要分析”。再如2025年北京卷，甚至考的是薛能《游嘉州后溪》、王安石《诸葛武侯》与胡安国《赤壁》三首诗的对比阅读与理解，问题是“请分别简述三首诗对诸葛亮的评价”。宋之问、陈子昂、薛能、胡安国都不是中学生耳熟能详的作者，但无妨考生对于诗歌的理解。这些试题不要求考生熟悉作者与时代背景，既能考查出考生对比分析与综合理解的能力，也打破了以往只考名家名作的套路，是非常好的命题变化与改良。

第三，可以适当命制一些“功夫在诗外”的小题，考查学生的阅读理解与思辨能力。如2012年北大自主招生考试语文卷，古诗考的是清代赵翼的《闲居读书》，这是一首喻理的五言古诗，问题是：“1.本诗以观剧为喻，说明了一种社会生活中常见的什么现象？作者从哪些方面讽刺与揭示了这种现象？2.试结合自己看过的一部戏剧、一部电影或读过的一部名著，谈谈你对本诗所喻现象的认识。”赵翼在《论诗》其三中有“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之句[9]，已经形象地作了回答。这样的考题，重点不在诗歌本身的修辞用词与描摹精致，而是测试考生的感知能力、思辨能力以及对现实社会的观察能力。

第四，高考中的古诗文选择题，尚可进一步优化。选择题的存在，有其合理性与必要性，一方面可以考查考生对诗歌内容、修辞用意与创作手法等的理解，另一方面由于每道题的题干相当于将全诗串讲一遍（当然也有故意误解之句），对于懵懂不明的考生，有着积极而重要的引导与搭帮作用。古诗文选择题的四个选项，原来每个选项的字数可以不同，但后来因为考生能从选项字数的多少来推测答案，所以逐渐形成了目前四个选项字数相同的模式，有时甚至为了凑足字数而添加词语或“的”“地”“得”等虚词，题型不免走向僵化。建议回归命题的初衷，选项的句子可以长短不拘，但用词用义都要更为准确；或者可以给出三个选项，让考生来描写所缺的一项，也是检验阅读理解的方式之一。

综上所述，我们对目前高中阶段古诗的背诵与默写、教学与考试等进行了有针对性的讨论，并提出了一些个人浅见，希望能对高中师生在此方面的教学与应考，以及高考命题的创新与改良，起到一点积极的帮助作用。

参考文献略。

引用格式：漆永祥. 关于高中阶段古代诗文学习与应考之讨论[J]. 中国考试, 2026(1): 24-30.